第二卷 浪里走(风过竹影) (1/6)
秋老虎赖在嘉兴城头上不肯走时,我摆地摊整半年了。
钱是真见了回头钱。从最初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算成本,到如今铁盒子底沉着大几千块——都是实打实从中山路夜市、勤俭路街角挣来的。白天蹲在摊子后数零钱,看日光把“上海牌”手表的玻璃面晒得发亮,傍晚收了摊,就揣着钱包往东风饭店旁边的小炒摊钻。
那会儿嘉兴的夜刚有几分活气。小炒摊的煤炉总冒呛人的烟,炒螺蛳的铁铲叮当响,我和毛毛经点一盘炒鳝糊,一盘盐水毛豆,一碟炒螺丝一瓶加饭酒,喝到脸红就往工人文化宫跑。
里面的舞厅刚换了新彩灯,转起来像把星星揉碎了撒下来,我踩着《粉红色的回忆》的调子瞎晃,看姑娘们飘逸的长裙子扫过地板,心里头是飘的。
这种飘,在看见隔壁五金公司大堂里那辆摩托车时,突然就落了地。
是辆日本产的铃木绿色车身,油箱上的银标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。
那会儿摩托车金贵得很,嘉兴城里可数得见,谁家男人要是骑一辆,开过去能引得半条街的人回头。
我每天收摊都绕路去看,看修车师傅擦它的链条,听发动时“突突”的声儿,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。
“你这眼神,跟饿狼瞅着肉似的。”毛毛凑过来,“想买?”
我没吭声。谁不想?男人对这铁家伙的稀罕,跟姑娘爱新头绳一个理。可手心里的钱是活水,进手表、跑义乌拿衣服,哪样离得开流动资金?
真把钱砸进摩托车里,遇上好货拿不出钱,那才是捡了芝麻丢西瓜。
“生意要紧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转身往摊子走,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五金公司瞟——那抹绿,跟烙在心上似的。
没过多久,手表库存见了底。
先前去厦门进货,都是挤绿皮火车的硬座,二十几个小时熬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这回口袋里有了底气,托火车站票房的朋友买了张卧铺票。
也不贵,几十块钱,搁以前能让我肉疼半天,这会儿只觉得值:躺在小床板上,盖着列车员给的薄被,听着车轮“哐当哐当”响,天亮就到厦门,连脚都不酸。
还是住王丽珠姐家。到厦门就像回到了自己家,我每次来都住那儿。
丽珠姐总炖着闽南的土鸭汤,汤上浮着金黄的油花,喝一口暖到心里。“木子,你这趟来,气色比上次好多了。”她给我盛汤,“是不是生意顺了?”
我跟她笑说“还行”,没细说赚了多少,她家的手表销量她大概也有数,
第二天去石狮,才真惊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