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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七章 走 (1/4)

冷杉林边缘,雾沉降到地面,漫过张玄灵的鞋底。

直升机的尾灯已经在雾里灭了很久。他站在原地没动。手背上三道血痕边缘的皮肤已经发黑,不是结痂的黑——是皮肤本身在变色,从伤口往外一圈一圈扩散,像年轮。铜印揣在怀里,印面上那道裂纹停在接近中心的位置,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裂口的棱角硌在胸口。
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最后一截干辣椒。掰了一半放嘴里,嚼了两下。

停了。

他把辣椒渣吐在地上,低头看。嚼烂的红色碎末混着唾液,沾在枯透的松针上。又掰了剩下一半,干净的,没沾过黑血。放嘴里嚼。牙齿碾碎辣椒籽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细密的阻力,辣椒皮贴在舌面上,能感觉到粗糙的纹理。

没有味道。

不辣。不麻。不烫。舌头上只剩一种触感——像嚼纸。

他站在那里,腮帮子还保持着咀嚼的动作,但嚼得越来越慢,最后停了。辣椒渣含在嘴里,没有咽下去,也没有吐出来。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在龙虎山道观里嚼干辣椒,辣得眼泪都出来了,老道长坐在蒲团上看着他笑,说辣才能记住。他记了一辈子。现在辣没了。

他把辣椒渣吐出来,用袖口擦了一下嘴。动作很慢。然后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个装干辣椒的布包——粗布缝的,袋口的绳子已经磨得起毛。他把布包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。里面还剩五六截,够嚼两三天,也许够撑到找到唐震。

他把布包重新塞进怀里,贴着铜印的位置放好。没骂人,没砸东西。转身往木屋走。

路过唐震留下的黑血脚印。松针被黑血沾过的地方全部发黑卷曲,一碰就碎。脚印从通道口延伸进冷杉林深处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——唐震离开的时候步子很沉,沉到松针被碾进泥里。他沿着脚印往林子里看,雾气还在转,灰黑色的漩涡已经散了,只剩一层薄薄的灰雾沉在地面上。脚印在雾里断断续续,往林子深处走,然后被黑斗篷的战术靴踩乱了。
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继续走。

木屋里,顾敏坐在桌前。油灯在桌上,灯焰已经正过来了,橙黄色的火苗稳在玻璃罩正中央,不再偏,不再躲。她面前摊着两本笔记本。左边那本翻在“我会记“那一页,“记“字最后一笔被她补上了,笔锋和唐震的前半笔接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右边那本翻在第十一页。空白。

她拿起铅笔,笔尖落在第十一页第一行。纸面在笔尖下凹陷,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空木屋里很轻。她写的不是“我替他记“——那是唐震的话,不是她的。她写的是自己的话。

写完,把铅笔放在笔记本旁边。看着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合上笔记本,和唐震那本并排放好。两本笔记,两种笔迹。她端起油灯走到门口,张玄灵正从林子里走回来。他把右手插在口袋里,隔着布料能看到手指在抖——不是冷,是巫毒感染之后肌肉不受控制的震颤。

顾敏看了一眼他的手。“第十一页。“把笔记本翻过来让他看。他没有走近,站在门框外面,隔着两步的距离低头看纸上的字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看的时间比需要的时间长了一点。

然后他说:“你的字比他的好看。“

顾敏把笔记本合上。“他的字是拿铅笔在石头上练的,我是在桌上写的,不一样。“

张玄灵没接话。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,手背上三道黑血伤口旁边又扩散了一圈黑纹,从手背往手腕方向延伸。手指还在抖,他攥了一下又松开。“傩呢。“

顾敏往外看了一眼。冷杉林间空地上没有傩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