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(4) (1/2)
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。丁义珍瘫在椅子上,十指攥着扶手,指节泛白,额头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一道一道往下淌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他身上,像针,像刺,像刀子。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的,有冷眼旁观的,有急于撇清的,还有几道躲躲闪闪不敢跟他对视的。他在京州混了这么多年,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,赤裸条地戳在冰天雪地里。
他不能就这么认了,李达康在京州当书记的时候,他是李达康的人;李达康当了常务副省长,他还是李达康的人。李达康的牌子在京州好使,以前好使,现在也好使。丁平不过是新来的,再硬的背景也架不住李达康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的根基。
“丁书记,吴市长,各位常委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还有些发飘,但比刚才撑住了不少,“光明峰项目从立项到现在,我丁义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招商引资不容易啊,那些开发商哪个不是三顾茅庐请来的?李达康书记在京州的时候,对光明峰项目高度重视,多次指示要把这个项目建成京州的标杆。我丁义珍一天到晚泡在工地上,节假日都不休息,工地上的工头都认识我,哪个标段的进度我都盯过。现在项目到了关键阶段,有些工作确实做得不够细致,但我对党对人民的忠诚是经得起考验的。”
越说越来劲,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。他甚至抬起头挺起胸脯,眼圈微微泛红,倒真像受了天大的冤枉。说到动情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,好像他不是坐在被质询的席位上,而是站在领奖台上发表感言。这套说辞他在各种场合演练过无数次,可是今天,他面对的人是丁平。
丁平静静地看着他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张树立那边。
“张书记,纪委收到过关于光明峰项目的举报吗?”
张树立坐直了身子,翻开面前的笔记本,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。“光明峰项目启动以来,市纪委陆续收到了不少群众来信和举报电话。主要是涉及拆迁补偿标准不统一、安置房质量问题、土地出让程序不规范等方面。有些举报转到了区纪委,有些是市纪委直接受理的。材料不少,我们还在逐步核实中。”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翻过一页笔记本,“其中有群众反映最多的是,倒卖土地开发权的开发商法人代表,与丁义珍同志存在亲属关系。”
丁平点了点头,看向孙海平。“孙书记,政法委那边呢?群众上访的情况怎么样?”
孙海平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没看丁义珍,对着纸面上的数字念了起来。“政法委接到的信访主要集中在那几家国企的职工和家属,反映的问题是拆迁安置方案不合理,补偿标准偏低,安置房迟迟不能交付。有一家国企的退休职工联名写信,说他们的工龄被少算了,补偿款仅是政策标准的三分之一。还有一部分是光明湖周边的居民,反映环境污染和噪音扰民问题。去年一年,政法委收到的相关信访件将近两百件,其中集体上访就有六七次,最多的一次来了两百多人,把光明区政府的大门堵了整整一个上午。”
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把丁义珍的脸说得白一阵红一阵。他刚才还觉得自己是个蒙冤的英雄,现在才发现连遮羞布都被扯干净了。招商引资的功劳,呕心沥血的付出,李达康的指示,这些话在举报信和上访记录面前轻飘飘的,像纸糊的盾牌一样一捅就破。
张树立和孙海平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实打实的,每一封举报信都有据可查,每一次集体上访都有记录。丁义珍想反驳,可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。那些数字他自己从未看过,那些举报信他从来不过问,那些上访的群众他从来不见。他所谓的功劳不过是酒桌上的推杯换盏,所谓的苦劳不过是替开发商跑腿盖章,所谓的忠诚不过是对利益的忠诚。
常委们交换着眼神。李达康提拔的几个常委面露难色,有的低头喝水,有的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有的盯着天花板发呆。一朝天子一朝臣,李达康虽然调走了,现在是常务副省长,是进步了。痛打丁义珍这条落水狗,会不会惹恼了李达康?不打的话,新来的丁书记会怎么看自己?到了市委常委这一级别,想要调动或者进步,离不开省委常委的支持。李达康是常务副省长,丁平是京州市委书记,两个都是省委常委,好难选啊!
丁平没给他们继续纠结的机会。
“我提议,丁义珍同志停职反省。光明峰项目交由吴雄飞同志负责,光明区的工作暂时由区长孙连城同志负责。”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,目光在每个常委脸上停了一两秒,“谁赞成,谁反对?”
说完他第一个举起了手,吴雄飞、张树立、孙海平、何伟民、聂海相继举手支持。李达康提拔的常委也把手举了起来。他们举手的速度比前面几个人慢了半拍,终究还是举了。都知道丁义珍在劫难逃,谁还会为一个已经停职的人赌上自己的前程?
“好,表决通过。”丁平环视一周,语气平淡对着张树立说道,“树立书记,会后由你代表市委和丁义珍同志好好谈谈。我们党一贯秉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理念,我相信丁义珍同志一定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。”
“好的,书记,一定不辜负市委和您的信任。”张树立的态度恭敬得让在场的人吃了一惊。一个纪委书记对市委书记用这种语气说话,已经不是尊重的问题了,是站队,是表态,是把自己的政治前途押在了丁平身上。
丁义珍瘫在椅子里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来的时候还好好的,开个会就把自己开停职了?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,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桌沿,声音发颤。“我要找李省长,找李省长主持公道。”他重复了好几遍,像念咒一样,念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还有救。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李达康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哪个下属的死活,而是他自己的政治羽毛。
没人接他的话。吴雄飞低头整理面前的材料,把纸张对齐装进文件袋。张树立在本子上写着什么,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。孙海平把文件夹合上塞进公文包,拉链拉得干脆利落。丁平端起茶杯呷了一口,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极轻的一声。
“散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