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赴约 (1/6)
周末的早晨,天还没亮,赵孟林照例被女仆叫醒。
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,远山的轮廓隐在晨雾里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城堡的塔楼上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,沉闷而有节奏,每隔片刻响一次,像是这座石头巨兽沉稳的心跳。他翻身下床,简单洗漱,披上外衫,往王铣的院子走去。
晨风很凉,带着花园里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的清新气息,混着泥土的味道。路两旁的柏树被吹得沙沙作响,露珠从叶尖上滚落,砸在青石板路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在柏树下走过,几滴露水落在肩上,凉意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,让他彻底清醒过来。
王铣已经在院子里了。老头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,正盘腿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。晨光从东边漏过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。他听到脚步声,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——赵孟林的脚步比几个月前沉了,落地的时候脚掌抓地更稳,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踩法。
“来了?今天练什么?”他睁开眼。
“老样子。跑、马步、石锁。下午要出门,不能练太晚。”赵孟林说,一边解开外衫的扣子。
王铣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赵孟林脱掉外衫,叠好放在石凳旁边,开始跑步。院子绕一圈大约两百步,他跑了四十圈,汗水把单衣浸透了,贴在身上,冰凉冰凉的。晨风一吹,打了个寒颤,但他没停。跑到第三十圈的时候,腿开始发沉,跑到第三十五圈的时候,呼吸变得粗重,但他咬着牙,一步没减。王铣的目光偶尔扫过来,看他脚步有没有乱。脚步没乱,说明还有余力。
跑完步扎马步。如今他已经能扎大半个时辰纹丝不动,腿不抖,腰不晃,远远看去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王铣让他再加一炷香,他咬着牙撑完了。加时的那一炷香是最难熬的——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发烫,膝盖微微发酸,腰背必须时刻绷着,稍一松懈就会前倾。他闭着眼睛,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,一呼一吸,一呼一吸,直到王铣说了声“起”。
最后是举石锁。五十斤的石锁,左右手各一百次。举到第七十次的时候,手臂开始发颤,肱二头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,每举一次都在发抖。他想起王铣说过的话——“战场上,多一分力气,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。”这句话每次训练到极限的时候都会从脑子里蹦出来。他咬着牙,数到一百。最后一个举起来的时候,手臂抖得几乎控制不住,石锁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更响。
“行了。”王铣站起身,走过来把石锁踢回原位,“下午早点回来,晚上继续练。你右手的动作比左手急,石锁放下来的时候别松太快,容易伤肩。”
赵孟林应了一声,行了一礼,拖着酸软的身子往回走。走出院门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的茧子被石锁的粗糙表面磨得发白,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,是冬天干燥加上反复握拳磨出来的。他攥了攥拳头,裂纹处微微发疼,但手指收紧时的力量感比两个月前强了不知多少。
吃过早饭,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——石青色的交领长袍,腰间束一条深色的革带,脚蹬黑布靴。既不张扬,也不寒酸。铜镜里的人比几个月前精神了许多,肩膀宽了,脖子粗了,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。他自己看了两眼,觉得和前世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的自己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。
他去跟母亲刘令仪说了一声。
刘令仪正在窗边看书,听了他的话,放下书卷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——这个儿子,如今出门知道跟母亲报备了,说话的时候站得笔直,不再是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“刘家旁支?寒江城做粮食生意的?”
“是。叫刘群安,是我同桌。”
刘令仪想了想,伸手拢了拢膝上的书页:“论起来,那确实是远房亲戚。他家祖上是武烈侯刘家的嫡系分支,立过军功,得过终身爵位。但终身爵位不能世袭,人一死爵位就收回去了。下一代要是没能再立功,就还是平民。到他父亲那一辈,已经好几代没摸过爵位的边了,只能经商过日子。”
赵孟林愣了一下。他之前只知道刘群安家是旁支,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来历。终身爵位——人死爵除,儿孙从零开始。武烈侯刘家是帝国六十一家世袭家族之一,但刘群安家这一支,从祖上得了终身爵位之后,就再没人能续上。一代,两代,三代,爵位没了,封地没了,只剩下一个“武烈侯旁支”的名头,连门槛都跨不回去。
“去吧,带点东西,别空手。”刘令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,“库房里有两坛老酒,你爹前年存的。拿一坛去。再带一盒点心,厨房新做的桂花酥。第一次去人家家里,礼数要周全,别让人觉得赵家的孩子不懂事。”
赵孟林点头,去库房取了酒,去厨房拿了点心。酒坛子不大,用红绸封着口,拎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坛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封签,上面写着年份和酒名,字迹是父亲赵逸的手笔。桂花酥用油纸包着,系了一根红绳,看着就喜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