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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一四章 芒种 (1/5)

2026年6月5日,芒种。清晨,河生醒来时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。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——芒种了。夏天的第三个节气。他轻轻起身,没有惊动林雨燕。她最近睡得安稳了些,脸上有了血色,不再像冬天那样苍白。河生把薄被子给她掖了掖,她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

走到阳台上,芒种的风已经热了,吹在脸上像从火炉边飘过来的,带着一丝丝灼烫。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,绿得像泼了一层油,巴掌大的叶片在晨光中闪着油亮的光。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。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,青青的,硬邦邦的,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。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第三茬,花瓣比前两茬小了一些,颜色也淡了一些,可还是好看的。

母亲说过,芒种芒种,连收带种。有芒的麦子快收,有芒的稻子可种。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节,收了麦子,又要种稻子,一天都不能歇。他想起小时候,芒种这天,母亲会做一种叫“芒种饭”的吃食。用新麦磨的面粉做成面条,配上黄瓜丝、豆芽、芝麻酱,凉拌着吃。“妈,为什么芒种要吃面?”“老一辈传下来的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他吃了,一夏果然精神。

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,回屋换了一身衣服。穿上了林雨燕给他买的那件短袖衬衫,浅蓝色的,很凉快。把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铜铃凉丝丝的,贴着胸口,很快就暖了。他摸了摸,想起德顺爷,想起母亲,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。

上午,河生去了菜市场。芒种了,林雨燕说要吃凉面。他买了面条、黄瓜、豆芽、芝麻酱。卖面条的是个中年男人,问他买多少,他说三斤。男人称了三斤,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。“大哥,芒种了,该吃凉面了。”“嗯。”河生付了钱,又去买黄瓜、豆芽、芝麻酱。黄瓜顶花带刺,豆芽白嫩嫩的,芝麻酱是现磨的,香气浓郁。

回到家,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。锅里的水烧开了,她把面条下进锅里,用筷子搅了搅。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像一条条白色的小鱼。她捞出来过凉水,沥干了拌上芝麻酱、蒜末、醋、香油。黄瓜切丝,豆芽焯水,一起拌进去。

“回来了?”她头也没回。

“嗯。买了面条、黄瓜、豆芽、芝麻酱。”

“放那吧。”

河生把东西放在灶台上,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。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,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老了,可她忙活的样子还是那样好看。

“你看什么?”林雨燕转过头。

“看你。”

“有什么好看的?一个老太婆。”

“老太婆也是我老婆。”

林雨燕笑了。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
中午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凉面。陈溪从北京打来电话,说电影后期制作收尾了,月底就能完成。她的声音有些疲惫,可带着笑。“爸,芒种了。”“芒种了。你吃凉面了吗?”“吃了。方叔叔做的。他做的凉面不好吃,芝麻酱放少了,醋放多了。没有妈做的好吃。”“那你回来吃。你妈做的凉面,比外面买的好吃。”“好。等忙完了就回去。”

挂了电话,河生挑起一箸凉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面条很滑,很筋道,芝麻酱很香,黄瓜很脆。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做凉面。母亲做的凉面没有林雨燕做的好吃,芝麻酱放得少,黄瓜切得粗。可他觉得好吃。那是母亲做的。

下午,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可还是带着笑。“河生,芒种了。”“芒种了。”“你吃凉面了吗?”“吃了。你嫂子拌的。你吃了吗?”“吃了。儿子买的,不好吃。芝麻酱放少了,醋放多了。你嫂子拌的肯定好吃。她手艺好。”“那你来上海吃。”“好。等溪溪的电影上映了,我去。”

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。“河生,你说咱俩这辈子,值不值?”“值。你问多少遍都是值。”“我也觉得值。你造了航母,我写了航母。咱俩这辈子,没白活。现在溪溪也写了,电影也要上映了,值了。”

芒种的第二天,河生去了研究院。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,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五。巨大的船坞里,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,电焊的火花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。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,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。那时候他三十岁,年轻气盛,什么都不怕。现在他五十七岁了,头发白了,皱纹多了,身体差了。可他站在船坞边上,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