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海氛骤起,甲胄未寒 (1/2)
万历二十五年,岁次丁酉,朝鲜半岛的硝烟已弥漫三载。蔚山城外的尸骸尚未寒透,明军大营里的篝火便透着一股沉沉的倦怠,旌旗在寒风中耷拉着,像极了士兵们垂落的头颅。而数里之外的日军岛山阵地,也好不到哪里去——粮道被明军死死掐断,士兵们啃着掺了沙土的饭团,望着营外明军的壕沟壁垒,眼里没了初时的悍勇,只剩挥之不去的疲惫,两军隔着层层壕沟与栅栏对峙,空气中的肃杀之气凝而不散。
丰臣秀吉在大阪城的雄心,早已被朝鲜战场的胶着磨得钝了几分。他当初挥师渡海,本是瞧着朝鲜军队不堪一击,便以为大明也不过是块一戳就破的豆腐,想借朝鲜这块跳板,踏平中原、君临天下。可小西行长在平壤被李如松的铁骑打得丢盔弃甲,才让他猛然惊醒,自己竟是被朝鲜军队的孱弱骗了,大明的军力,远非他麾下那些战国悍卒能轻易撼动。如今蔚山一战,明军虽是主动攻城不克而败,但战役初期,日军被围在蔚山城里挨打的滋味,却让每一个幸存者都心有余悸。
这股倦怠与恐惧,在九州兵中尤甚。“天下雄兵,首推九州”的名号,在平壤城下被明军的火炮与铁骑碾得粉碎。这些本就好战的武士,起初还盼着在朝鲜战场上劫掠财富,可一次次败给明军后,那份悍勇渐渐变成了畏惧。偏偏丰臣秀吉的“海舶禁止令”断了他们走私贸易的营生,一群好勇斗狠之徒没了生路,便成了四处游荡的浪人,谁给银子就为谁卖命。
九州肥前大名松浦镇信瞧准了机会,私下招募了这批浪人。他表面上遵奉丰臣秀吉的命令,派军队赴朝参战,暗地里却让浪人首领加藤忠次带着二百余精锐,驾着一艘仿明式大帆船渡海——这艘大船仿照大明福船形制打造,底尖上阔、高大如楼,甲板两侧用绳索固定着三艘拆解后的小早船,仅待近战之时组装下水。“朝鲜战场上的明军是硬骨头,碰不得,”松浦镇信私下叮嘱加藤忠次,“大明沿海富庶,那些卫所军久疏战阵,劫掠一番,既能装满腰包,又能向丰臣秀吉交差,何乐而不为?”加藤忠次本就不愿去朝鲜战场送死,闻言当即领命,仿明大帆船劈波斩浪,数日便抵达了定海卫管辖的海域。
此时的定海卫海面上,一艘苍山船正慢悠悠地漂泊着。船板上,几个卫所兵袒胸露背,有的靠着船舷打盹,有的蹲在甲板上闲聊,脸上满是慵懒。炮位上,两门弗朗机火炮孤零零地立着,炮身裹着厚厚的锈迹,像是敷了一层褐色的泥垢,炮口被海泥和蛛网封堵,看不出原本的模样;旁边的虎蹲炮更惨,木架被海虫蛀得满是孔洞,轻轻一碰便吱呀作响,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。弹药箱敞着盖子,里面的火药受潮结块,黑乎乎的一坨,子铳也锈迹斑斑,与母铳的榫口严丝合缝早已是奢望。
“军头,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?”一个满脸胡茬的卫所兵揉着饿扁的肚子,抱怨道,“粮饷都拖欠半年了,再这样下去,咱们都得饿死在这海上。”
被称作军头的汉子约莫四十岁,脸上刻着风霜,闻言重重叹了口气:“谁说不是呢?在册的舰船一百四十多艘,能出海的连十艘都不到。咱们这些人,说是屯军,实则跟渔民也没啥两样,运气好能敲诈几艘渔船,运气不好,就得撒网捕鱼填肚子。”他指了指那些锈迹斑斑的火炮,“你瞧这些家伙,放了快一年了,没人擦拭,没人保养,就算真遇上倭寇,怕是也打不响。”
另一个卫所兵嬉皮笑脸地接话:“怕啥?嘉靖年间的倭寇闹得凶,现在早没多少了。再说了,咱们这苍山船吃水浅,真遇上倭寇,跑就是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年轻的屯军突然指着海平面,惊声道:“军头,那是什么?”
军头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用手挡着阳光,眯起眼睛望去。只见远处的海平面上,突然冒出一艘高大的帆船,船身高大如楼,底尖上阔,挂着巨大的硬帆,正劈波斩浪,快速向这边驶来。那船的样式虽仿着明船,可航行的姿态却带着一股悍勇之气,绝非寻常商船。
“不好!是倭寇!”军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凄厉的叫喊声划破了海面的宁静,“快!快调整船身,把船尾对着他们!”
苍山船的优势在于灵活,船尾和船头各装一门弗朗机,军头的打算是先用火炮威慑,再趁机驾船逃跑。可这些卫所兵久疏战阵,平日里只知道敲诈勒索,此刻慌了神,手忙脚乱地搬动船舵,船体在海面上摇摇晃晃,半天也没调整好方向。
与此同时,仿明大帆船上的加藤忠次已下令组装小早船。浪人们动作麻利地解开绳索,将拆解的船板、船桨快速拼接,三艘轻便的小早船片刻间便组装完毕,顺着船舷的滑道滑入海中。小早船吃水浅、速度快,如离弦之箭般划破海浪,直扑苍山船,船上的浪人个个手持长刀,腰间挎着火绳枪,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。
“放箭!开枪!压制他们!”大帆船上的箭楼里,加藤忠次一声令下,数十名浪人同时扣动扳机,种子岛火铳的铅弹呼啸而出,打在苍山船的船板上,溅起一片片木屑;弓箭手也纷纷抛射弓箭,箭矢如雨点般落下,钉在船板上、桅杆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苍山船上的卫所兵吓得魂飞魄散,操炮的三个军户哆哆嗦嗦地搬过子铳,往母铳膛里塞。可子铳口沿早已锈出豁口,母铳膛内积着厚厚的锈迹,怎么也对不上榫口。铅弹不断打在身边的船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一个军户慌了神,拿起木槌猛地砸向子铳尾部。
“轰——嗤!”
一声巨响过后,并非火炮发射的轰鸣,而是火药燃气泄漏的嘶鸣。火舌卷着黑烟从子铳与母铳的缝隙里狂泄而出,直接扑向操炮的三个军户。离得最近的那个军户惨叫一声,双手捂着脸滚倒在船板上,手指被火药烧得焦黑,眼球早已被烈焰灼伤;另外两个军户被气浪掀翻,重重撞在船舷上,额头磕出鲜血,昏死过去。那门弗朗机的木架被震裂,子铳“哐当”一声掉在船板上,顺着甲板的倾斜滚进了海里。
“炮炸了!炮炸了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苍山船上的卫所兵彻底崩溃了。有人直接纵身跳海,试图游泳逃生;有人跪地求饶,双手抱头瑟瑟发抖。哨官拔出腰间的长刀,砍倒了两个跳海的逃兵,厉声喝道:“不准逃!谁再逃,老子宰了他!”
可溃散的军心早已无法挽回。就在这时,倭寇的小早船已经贴了上来,加藤忠次率先跃上船板,太刀寒光一闪,便将那名哨官砍成两段。浪人们蜂拥而上,长刀劈砍间,卫所兵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引颈受戮。鲜血染红了甲板,顺着船板的缝隙滴落,在海面上漾开一片片猩红的涟漪。不过片刻功夫,苍山船上便没了活口,只有几具尸体在船板上随着海浪摇晃。
加藤忠次站在船头,望着远处定海卫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:“大明的卫所军,果然不堪一击。传我命令,休整片刻,直扑定海卫,劫掠一番便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