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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崩(四)东路军亡(上) (1/5)

260章 天崩(四)东路军亡(上) (第1/2页)

万历三十九年,三月初三,傍晚。

辽东大地早已被深冬的寒意牢牢裹挟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鹅毛大雪漫天飞舞,落在冰封的原野上,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大地,也覆盖了往日里行军留下的痕迹。辽阳城的城门处,守城的明军士卒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棉衣,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,他们缩着脖子守在城楼下,眼神麻木地望着城外白茫茫的一片,只盼着天色再暗一些,能换班躲进温暖的营房里避寒。

就在这时,远处的雪幕之中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,那声音由远及近,带着破风的锐响,像是一道惊雷划破了死寂的黄昏。众人抬眼望去,只见一骑明军斥候孤身一人,胯下骑着双马,前马早已口吐白沫,浑身被汗水浸透,在雪地里跑出了两道深深的血痕,后马也气喘吁吁,拼尽全力向前狂奔。那斥候浑身浴雪,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,头发胡须结满了冰碴,一张脸冻得青紫,唯有一双眼睛瞪得通红,布满了血丝,透着极致的焦急与惶恐。

“让开!快让开!前线军报!五羽紧急军情,耽误者斩!!”

他一边策马狂奔,一边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,声音嘶哑破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,穿透了漫天风雪,传到城门守军的耳中。守军们见状大惊,连忙纷纷向两侧躲闪,不敢有丝毫阻拦,谁都知道,五羽急报乃是大明军中最高等级的紧急军情,意味着前线已然出了塌天大祸。

那斥候胯下的战马早已透支了全部力气,在冲到辽阳城门洞前的瞬间,前腿猛地一软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马蹄在坚硬的冻土上滑出数尺,当场气绝身亡。马背上的斥候被狠狠甩了出去,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里,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剧痛难忍,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累死的战马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踉跄着扑向旁边也已经疲惫不堪的另一匹战马,翻身跃上马背,不顾战马已经累得口鼻出血,手中缰绳狠狠一勒,再次策马向着城内狂奔而去,目标直指沈阳经略衙门。

此时的沈阳经略衙门大堂内,灯火昏黄,经略杨镐正端坐在主位之上,眉头紧锁,手中捧着一杯热茶,却久久没有饮用。大堂内气氛压抑,一众将官分列两侧,皆是面色凝重,无人敢出声言语。六路大军分路进发已有数日,前线迟迟未有捷报传来,辽东的风雪越来越大,粮草运输本就艰难,再加上后金骑兵素来骁勇善战,行踪飘忽不定,众人心中都隐隐泛起一丝不安。

就在这死寂的氛围中,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,一名浑身是血的夜不收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。他身上的明军号服早已被鲜血浸透,又被寒风冻得僵硬,一道道伤口深可见骨,有的还在缓缓渗着鲜血,双腿早已不听使唤,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血印。他几乎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,踉跄着跪倒在大堂中央,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染血的书信,声音颤抖着嘶吼:“经略大人!前线急报!五羽急报!!”

五羽急报!

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,在大堂内轰然炸响。杨镐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,热茶洒出,烫到了手指也浑然不觉,他猛地站起身,双眼圆睁,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在大明军律之中,五羽急报乃是最高级别的军情,唯有全军覆没、主将阵亡这般灭顶之灾,才会动用此等急报。

杨镐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,快步走下主位,一把夺过夜不收手中的急报。那信封上插着五根鲜红的鸡毛,被鲜血浸染得愈发刺眼,信封边缘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湿,墨迹晕染开来。他颤抖着手指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,只见纸上只有朱笔书写的十二个大字,墨迹未干,笔触慌乱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——西路军全军覆没,主将杜松亡。

杜松乃是大明边关猛将,身经百战,麾下西路军更是六路大军中战力最强的一支,如今竟然全军覆没,连主将都战死沙场!杨镐只觉得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,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,喘不过气来,双腿一软,险些直接栽倒在地。身旁的亲兵连忙上前扶住他,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,大堂外又是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传来,又一名探马浑身浴雪,连滚带爬地闯入大堂,声音带着哭腔喊道:“经略大人!不好了!北路军马林部亦溃!军中将官战死数十人,士卒伤亡惨重,大军已然溃散!”

短短一瞬,两路噩耗接连传来,如同两把利刃,狠狠刺穿了杨镐的心脏。他苦心谋划的四路分进合击之策,如今还未见到赫图阿拉的城门,就已经折损两路大军,数万大明将士埋骨辽东,这等惨败,堪称大明开国以来边境战事之最!杨镐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,再也支撑不住,眼前彻底发黑,手中那封五羽急报从颤抖的手中滑落,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,染红的鸡毛格外刺眼。

“快……快!快去下令!”杨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嘶吼着发出军令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慌乱,“令李如柏、刘綎、马千乘、林驰路,各部速速撤军返回!快!一刻也不能耽误!”

话音未落,杨镐再也支撑不住,身子一歪,直接昏死过去,倒在亲兵怀中。大堂内顿时一片混乱,一众将官面如死灰,手足无措,谁也没想到,战事会败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惨。

片刻之后,辽阳城内十数名精锐斥候领了军令,各自骑上快马,顶着漫天风雪,分头奔向剩余的六路大军方向。辽阳城外的大雪越下越急,寒风呼啸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,天寒地冻,路途艰险,谁也不知道,这道迟来的撤军军令,究竟能不能及时送到前线,又能救下多少大明忠魂。

而此时,远在辽东腹地的阿布达里冈,全然不知辽阳城内的惊天变故,刘綎率领的东路军,已经行进至距离赫图阿拉约七十里的地方。

三月初三的阿布达里冈,依旧是大雪纷飞,山势险峻,道路崎岖狭窄,两侧皆是陡峭的山崖,林间积雪深厚,寸步难行。这般地形,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布阵,只能排成单列缓慢前行,若是遭遇敌军伏击,连躲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。刘綎骑在战马上,望着眼前险峻的山路,眉头紧紧皱起,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。

他麾下的东路军,以步军为主,其中川军乃是久战精锐,战力强悍,另有朝鲜援军协同作战,还有戚家军余部浙兵殿后。原本六路大军分进合击,互为犄角,如今西路、北路杳无音信,他孤军深入这般险地,本就犯了兵家大忌,再加上这崎岖山路,骑兵无法布阵,更是让他心中的担忧去了一半,只剩满心的凝重与戒备。